前面我们讨论了“尽责”品质的必要性和稀缺性,下面我们来看看“尽责”缺失的后果,以及如何确保做到尽责。
三、尽责不足时的恶果
尽责不足造成的灾难,很少是一开始就显露的。
在顺风期,很多东西会替治理兜底:资源红利、融资红利、叙事红利、惯性红利。
一旦红利退潮,组织的结构性溃败就会显现。
1)委内瑞拉:石油既是财富,也是逃避治理的理由

委内瑞拉拥有无与伦比的资源禀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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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第一的石油储量:已探明石油储量占全球约 20%;
- 全球第三的铝土矿储量;
- 全球第四的金矿储量;
- 全球第八的已探明天然气储量。
它也确实富过:1970 年,委内瑞拉跻身全球最富裕的 20 个国家之列。
到更近的时代,名义口径的人均 GDP 在 2013 年一度到过约 1.3 万美元量级。
曾经,委内瑞拉的富裕,让所有的中南美国家羡慕。
但在委内瑞拉查韦斯和马杜罗的任性领导之下,繁荣开始被清算:
- 人口外流:到 2024 年左右,委内瑞拉约 3500 万人口中有 700 万在马杜罗时期流亡海外,接近 20%。
- 货币崩坏:通货膨胀率一度到过 1000 万%量级。
- 公共卫生反噬:2016 年,婴儿死亡率上升 30.12%(11,466 宗死亡),孕产妇死亡上升 65.79%(756 宗死亡),疟疾病例上升 76.4% 至 240,613 宗。
- 全民收入暴跌:2026年委內瑞拉的最低工资每月仅为0.9 美元。
这些不是“经济不好”的抽象表达,而是一个系统失去自我修复能力后的具体症状。
那么查韦斯和马杜罗都做了什么呢?
查韦斯上台后开始走民粹路线,推进激进国有化与再分配,制造短期掌声,制造“我们在夺回财富”的政治叙事。
但它同时带来一个结构后果:生产体系被政治化,国有体系则变成了忠诚体系。
而到了马杜罗时代,委内瑞拉的经济开始快速衰退。于是,有效治理不再是领导者的目标,而是转为维持稳定。
于是马杜罗政府做了一系列转变:
- 用叙事替代纠错:坏消息不再是要解决的问题,而是要解释掉、要归因于外部的风险。
- 用控制替代治理:价格、汇率、供给,用行政命令短期压住;长期压制基本的经济和治理矛盾。
- 用忠诚替代能力:关键位置更重要的是“可靠”,不是“能把事做成”。
于是,委内瑞拉的衰退愈发不可收拾,以至于有近2000万人,需要人道资助才能维持温饱。
因此,当领导者把治理当作可退出选项,纵然坐拥金矿,国家也会沦落到最残酷的境地:
货币、健康、人口与秩序,都会一起坍塌。
2)伊朗:当“安全与稳定”成为压倒一切的目标
伊朗曾经拥有繁荣的波斯文明,也许这种文明的传统给了伊朗人民足够的韧性。

长期制裁之下,伊朗仍能维持国家机器的连续性;外部压力很大,内部仍在运转。某种意义上,这确实是一种韧性。
但韧性不等于增长,更不等于治理能力的更新。
- 到 2025 年,伊朗的名义人均 GDP 约 3897 美元,相较 2012 年的高点 8114 美元下降近 52%。
- 通胀在 2022–2025 年大致是 43.5% / 44.6% / 32.5% / 42.2%(官方口径);
- 2024 年海外伊朗学生约 11 万量级,并且增长很快。
当通胀成为制度背景、当人均收入长期下降、当最年轻的一批人用脚投票,组织就会持续失血。
于是,伊朗内部统治的雷开始以更公开的形式爆出:社会抗议此起彼伏,政府采取封网与强控制手段应对,冲突与伤亡不断加剧。
2025年底,伊朗更是爆发了自2022年阿米尼示威以来,伊朗规模最大的示威活动。抗议从德黑兰扩散至多地,随后政府采取封网与强力镇压措施,国际组织与多家媒体均记录到镇压升级与严重伤亡。
伊朗政府的处理方式表明:伊朗正在以安全事件的方式,处理严峻的社会矛盾。
但伊朗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的。它曾是西亚最富有的国家之一,也取得过相对体面的经济成绩。甚至,伊朗人民一度相信,伊朗可以成为“世界上前五最繁荣的国家”,以及“继日本之后的亚洲第二个工业强国”。
- 1976 年,伊朗人均 GDP 约为 1954 美元,位列全球前 50,是当时韩国人均 GDP 的数倍。
- 从 1965 年开始,伊朗连续多年维持了超过 10%的 GDP 增长率。
- 伊朗拥有居世界世界第四的已探明石油储量。
- 在当时的现代化路径上,它对西方文化的接受程度与开放性,确实远超许多穆斯林国家。
但 1979 年,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,君主制被推翻,取而代之的是神权结构下的伊斯兰共和国。革命后的制度设计,把最高权力集中在“最高领袖”这一位置上,并通过宪法结构固化其在关键路线与关键任命上的最终裁决权。
在此之后,借由资源、叙事与惯性,以及国际油价的阶段性上行,伊朗的人均 GDP 在一段时期内仍能维持增长趋势:
- 到 1986 年,伊朗人均 GDP 约为 4064 美元。
但当增长惯性到头,油价波动与外部压力叠加,叙事在现实面前越来越乏力时,神权结构的统治就开始承受更大的挑战。
此后,为了维系伊朗伊斯兰政权的合法性,霍梅尼以及其后担任最高领袖的哈梅内伊,把国家治理的优先级从“发展”转向“统治的安全性”。
其一:把“与西方、与自由开放对抗”当作合法性来源
霍梅尼的神权政府并不是凭借经济绩效上台的,它的合法性最初来自两件事:
- 伊斯兰教的动员;
- 以及反对皇权的民粹叙事。
而这两条叙事在现实世界里都需要一个共同敌人:美欧等西方,以及其代表的自由与开放。
因为,伊斯兰教教法本身与西方式的开放与世俗化对立;同时被推翻的巴列维王朝又与美国关系过近。
于是美欧自然成为最合适的外部对立面:对外对抗承担了动员功能,也成了政权合法性的持续来源。
这就带来一个结构性后果:与西方妥协,不再只是外交选择,而会被解释为合法性的自我削弱。当“对抗”成为政治资产,妥协就会变成政治风险。为了维持这种逻辑的自洽,系统必须不断制造新的“红线”。
于是某些议题被长期红线化:宗教的世俗化改革、开放的市场经济、更深度的对外贸易与金融接入……这些原本属于建设性改革的工具,在对抗叙事中逐渐被重新定义为“危险的渗透”。
这类路线的荒诞在于:它不仅把美欧当作敌人,也把很多可以修复内部的改革当作敌人。国家的目标由此发生替换——不是“让生活变好”,而是“让对抗叙事持续成立”。
这正神权领导人把自己的统治需求,升格为国家的长期目标。而一旦目标被替换,改革潜力就被锁死。
其二:无法靠经济与公开选举提供足够合法性,于是治理被安全化
问题在于,对抗叙事可以制造动员,但无法稳定提供民生绩效;而神权结构又无法像正常政体那样,把合法性建立在可竞争、可更替的公开选举上。
于是伊朗长期处在一种介于朝鲜与中国之间的状态:
- 它无法完全靠朝鲜式的暴力维持统治——社会与经济都承受不起;
- 也无法靠持续增长换取“发展型合法性”——因为体制本身对开放与透明存在结构性排斥。
在这种夹缝中,政权的理性选择只剩一个:把治理目标转向统治的安全性。而这件事同样不是口号,而是通过制度动作落地的。
霍梅尼时期,权力结构被直接“制度化”为宗教监护:宪法架构把最高领袖置于权力核心,并通过宪法监护体系让世俗政治始终处于可否决状态——宪法监护委员会能够筛选资格、否定法案,最终把国家整体置于神权的裁决之下。
与之配套的,是对反对派与公共空间的系统性压缩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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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统巴尼萨德尔被弹劾罢免并流亡海外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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媒体与报社被关闭,新闻法要求刊物必须获得许可,短期内大量刊物被禁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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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革命以“伊斯兰化”为目标,对大学与教育系统进行整肃与筛选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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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个温和政党被取缔,政治竞争逐渐被改造为“忠诚竞赛”。
到了哈梅内伊时代,这条路线并没有改变,只是更精细、更网络化:
他缺少霍梅尼那种宗教号召力,就更依赖人际网络 + 安全体系 + 宪法监护来维持稳定:
- 他长期强调正义、独立、自足与反美立场,却较少强调民主与透明;
- 他阻止与美国妥协,压制总统哈塔米的民主化冲动;
- 他通过宪法监护委员会大规模取消候选人资格(2004 年逾千人),把选举变成筛选后的政治;
- 他拒绝修订媒体法,强化舆论边界;
- 革命卫队的政治与经济影响力不断上升,而其领导任命与服从关系直接指向最高领袖。
这些动作的共同点只有一个:它们都在把国家的纠错机制拆掉。
当公开竞争被削弱、坏消息上行被阻断、社会组织空间被压缩,系统就失去试错与修正的能力。此时即便表面仍能“运转”,它也越来越像一个靠控制维持的机器:能压住一时波动,却无法修复长期衰败。
3)企业案例:雷曼兄弟——把“看起来安全”当成治理目标

很多企业的崩塌,和委内瑞拉、伊朗的逻辑并不远:
不是没能力,也不是不努力,而是目标被替换、责任被拆散、纠错被阻断。区别只在于:国家用叙事与控制拖延结算,企业用报表与结构拖延结算。
A. 雷曼兄弟就是一个标准样本
雷曼在倒下之前并不是“边缘机构”。2008 年申请破产时,雷曼申报规模约 6390 亿美元资产、6190 亿美元负债,是当时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之一。
这类体量意味着两件事:
- 第一,它在上升期获得过市场的高度信任;
- 第二,它已经不是靠某个单一业务吃饭,而是一个高度金融化、杠杆化、以信用与流动性为命脉的系统。
在繁荣时期,这种系统看起来几乎无懈可击:利润、规模、评级、市场信心,构成一套“成功叙事”。而成功叙事最危险的地方在于——它会反过来定义什么叫“尽责”。
雷曼倒塌并不是因为突然“不会赚钱”了,而是因为它长期把风险藏在“看不见的地方”。
一个最典型的动作是 Repo 1051:调查与研究指出,雷曼在季末通过 Repo 105 把最高可达 500 亿美元量级的资产暂时移出资产负债表,让杠杆和财务指标在报表上“更好看”。
这类操作的意义不在技术细节,而在组织语言:
当一家机构开始用复杂结构去改善“报表观感”,而不是改善“真实风险”,它实际上已经把治理目标替换成了一种更短期的东西——市场信心的维持。
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企业版的“维持叙事”:不是让问题变小,而是让问题看不见。
B. 雷曼的尽责缺口发生在何处?
雷曼的问题,不在于领导层不聪明,恰恰相反——聪明是它更危险的燃料。
它的尽责缺口主要体现在三类可观察行为:
- 第一,把“报表安全”当成治理本身。
对资本市场机构来说,真正的尽责是:风险是否被真实识别、真实计价、真实约束。
但当组织把“季度指标”和“市场信心”当成最高目标,风险就会被系统性推迟呈现:能产生短期回报的仓位会不断加码,能拖延风险暴露的手段会不断发明。
- 第二,把坏消息变成不受欢迎的消息。
在这种组织里,坏消息不是“纠偏的输入”,而是“叙事的威胁”。
当坏消息的上行让人付出代价,信息回路就会自然断裂:风险不再被当作必须解决的对象,而被当作需要“处理呈现方式”的对象。
- 第三,把责任拆进结构里,让“谁负责”变得模糊。
当风险被拆到会计处理、结构融资、评级叙事与奖金激励里,最后常常出现一种状态:
每个人都只对自己那一段“流程正确”负责,却没人对“总体风险敞口”负责。
这就是企业版的责任拆散——事情在推进,但风险在失控。
这些都不是道德指控,而是组织行为学的自然结果:当目标被替换,责任就会被拆散;当责任被拆散,纠错就会被阻断。
C. 雷曼告诉我们一件很冷的事:
能力能赢一阵,尽责才能赢长久。
在金融繁荣期,聪明可以制造增长,结构可以制造利润,叙事可以制造信心;但一旦环境反转,真实世界不会按报表结算,它只按风险结算。
所以雷曼的崩塌并不神秘:
它不是缺少天赋,而是缺少一种更底层的东西——把长期后果当作日常责任。当组织把“看起来安全”当成治理目标,它迟早会用“真实不安全”来支付代价。
四、如何做到尽责?
1)尽责的必要条件:责任必须与代价绑定
很多领导者不尽责,不是因为不懂,而是因为退出太容易。
只要失败成本能转嫁给下属、能拖延到未来、能靠话术解释过去,那么“尽责”就不会自然发生。
它不是道德问题,是结构问题。
因此一个组织要有“尽责”的领导者,必须满足至少一条:
- 领导者的收益与组织长期结果绑定;
- 领导者的失败成本无法轻易外包;
- 组织能对领导者形成真实监督,而非形式汇报。
没有这些条件,尽责很难靠“自觉”长期维持。
2)尽责者的识别:看三件可观察的事
如果要挑选尽责的领导者,不要听他怎么说,也不要看他做什么样的表演,而是要看三件事:
第一,看他是否“目标稳定”。
同一件事,在顺风与逆风里,他的优先级是否一致?
还是一遇风险,就把组织目标换成个人安全,把长期目标换成短期止损,把问题处理换成形象维持?
第二,看他是否“责任承接”。
出了问题,他是接住并推动解决,还是把问题分解成一堆“可以解释的因素”,最后没有任何一条责任链条能落地?
第三,看他是否“让体系变厚”。
他离开一周,组织是否照样运转?还是所有关键事项都要等他拍板?
关键事项是否仍有清晰的 owner、节奏和验收?还是所有事都要等他拍板?
尽责者会让结构替代个人;不尽责者会让个人绑架结构。
3)尽责的敌人:不是懒惰,而是“目标漂移”和“责任外移”
最常见的尽责崩坏,并非来自偷懒,而来自两种更隐蔽的东西:
- 目标漂移:从组织目标漂到个人利益,从长期漂到短期,从解决问题漂到维持形象。
- 责任外移:把风险交给下属,把代价推给未来,把麻烦交给环境。
一旦这两件事发生,“勤奋”甚至会变成更好的遮羞布:
领导者看起来更忙了,但忙的是维持叙事,忙的是压制坏消息,忙的是把责任切碎。
所以尽责的关键不是“更努力”,而是:不允许目标被替换,不允许责任被外移。
结语
尽责之所以是领导者的必要品质,不是因为它体面,而是因为它决定:
一个组织究竟是在解决问题,还是在维持幻象。
能力可以让人赢几次,
但只有尽责,才能让能力在时间里持续生效。
真正危险的领导者,也并非无能者。
而是那些能力足够,却能在责任面前随时抽身的人。
系列完结:不靠谱领导力的“不靠谱”
写到这里,“不靠谱领导力”这个系列终于完成了。
因为我自己的原因,期间断更了比较长的时间。
当初将这个系列命名为“不靠谱领导力”,并非为了写领导力中不靠谱的部分,本身也是对自我的调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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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更许久,是为“不靠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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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上,甚至很多高管课上所谓的专家所教授的领导力,亦是“不靠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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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个世界上,也存在着太多“不靠谱”的领导者们!
他们并不总是无能,有些人甚至极其聪明、极其勤奋,擅长表达、擅长动员、擅长在关键时刻制造“高光”。但组织的命运从不只看高光,它看的是长时间的平均值。
所以我用狮群做开头,并不是为了猎奇。
而是因为我一直相信:越简单的系统,越能让我们看清真相——比起宏大而飘渺的叙事,简单的例子往往更接近机制本身。
狮群的目标很单一:活下去,扩张领地,繁衍后代。
目标越单一,领导者的失败越清晰——你不可能靠几句漂亮话,把狮群从饥饿和挑战者手里“讲”出来。
人类组织当然复杂得多,但逻辑并没有变:下属对领导者的终极期待,仍然是“带我们赢”;所以权威会被神化,成功会被崇拜,失败者会被迅速贴上标签。
因此,这十一篇文章反复围绕的,并不是某种“更好的人格”。而是七项可以穿透古今、也能解释企业与权力系统的硬条件:
权威、勇气、牺牲、规则、谋略与运筹、知人善任、尽责。
它们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它们都回答同一个问题:一个组织凭什么能在时间里维持协作,而不是在某个节点上突然碎裂。
这个系列写完,我仍然不认为世界会因为几篇文章变好。
但至少可以更准确一点:
当我们说某个领导者“不靠谱”,不必再停留在情绪与道德指控上——而是能指出:他到底缺的是哪一块底层结构。
缺了哪一块,组织就只能以哪种方式崩坏。
这大概就是“不靠谱领导力”的全部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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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po 105,是雷曼兄弟公司在2007-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,使用的特殊回购协议会计操作,通过将105%以上高比例抵押资产的短期融资交易会计,确认为资产出售而非负债,实现表外债务隐匿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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