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黑背
1796年,嘉庆元年,湘南等地爆发了一场神秘的瘟疫。染疫者全身黝黑,背部长满脓疱。
起初只是几颗,像豆子一样硬,后来越长越多,越长越大,最后连成一片,像背上贴了一层黑甲。
脓疱长到一定阶段,会爆裂开来,浆汁四溅。
那浆汁又稠又臭,沾到衣服上,难以洗脱;沾到皮肤上,则更是要命——只要一点点,人就会立刻发热,背上也开始起疮。甚至不需要近身,只要在狭窄的屋巷里擦肩而过,就可能沾染毒浆。
时任湖广总督毕沅起初掩瞒不报。不到数月,整个湘南,处处皆是染疫者。
官府不敢说“疫”,只说“时气”;不敢封村,只说“暂禁”;不敢设棚施药,只说“各自慎防”。
因为救疫不力,百姓死伤惨重。疫情重地,十室九空。白天走在街上,听不到人言,只能听到门环相击;夜里更是吓人,哭声一阵一阵,像在村子里来回游走。
百姓无望。
二、驿道

零陵县往北,有条驿道,连着州府与祁阳县城。驿站里有个驿夫,姓刘,小名阿成,四十来岁,背不驼,腿不瘸,靠跑腿送文书吃饭。
阿成是最先见到“变化”的人之一。
因为驿道上,消息跑得比病快。
一开始,他只是发现来驿站的人变少了。再后来,来的那些人都戴着布巾,眼神躲闪,说话压着嗓子。
有人路过喝水,压低声音说一句:“南边这病邪门,背上起疮,黑得发亮。”说完就走,像怕多停一刻就沾上。
再再后来,驿站门口开始堆死人——不是驿站杀的,是路上倒下的,没人敢碰,只好拖到边上,等家里人来认。
有个挑担的在驿站门口歇脚,跟同伴嘀咕:“听说有个叫怀的人,说这不是灾,是洗礼。”
同伴嗤了一声:“洗什么礼?我只信药。”
挑担的又说:“他说能活下来的,会得仙体,长命百岁。”
同伴摆手:“别胡扯。”
阿成也当胡扯。
三、“怀”
有一次,阿成送公文到某县衙,路过集市,见一人背上黑疮已经爆裂,浆汁顺着衣缝往下滴。旁人远远绕开,却有人上前搀扶,甚至故意挤进人堆里。阿成看得头皮发麻,心想:这不是找死吗?
回驿站后,他问掌灶的老张:“那些人疯了?”
老张把锅盖一扣,低声说:“你还不知道?这是洗礼。要渡十个人。”
阿成愣住:“谁说的?”
老张说:“怀。”
阿成又问:“怀是谁?”
老张说:“不知道。反正现在都这么说。”
阿成嘴上说荒唐,心里却不安。
因为他有妻有子,驿站这口饭不能丢。更要命的是:驿站里也开始有人发热,有人背上起疮。
四、可用
驿丞吓得要死,自然也不能装聋作哑。
他先是按规矩写了呈报:何处起疫,何人发热,背疮何状,已死几口,驿站恐难支应。末尾还添了一句:“驿道要冲,若不处置,恐贻大患。”
呈报递上去,回来的却快得出奇。
上边只回了短短一句:“已知悉。照例慎防,毋庸张扬。”
驿丞看着那张回票,半天没说话。
他终于明白:这事不是“能不能报”的问题,报上去也就那样。真正要紧的,是别把“驿站有疫”四个字写实了——写实了,就等着背锅;不写实,至少还能拖一阵。
于是驿站往外送的消息,慢慢换了词。
发热的,不叫“疫”,叫“时气”;死人多的,不叫“疫”,叫“民心浮动”;道路断绝的,不叫“疫”,叫“盗匪出没”。
词一换,事情就变得“可讲”,也变得“可用”。
可是,终究这疫病不走,郎中也不来,官府也只是张贴“慎防”二字。
五、道天神君

后来,阿成听到的传言越发离谱:
“听说那仙体不是白得的,每个染疫者要感染十个人!”
“十个够数,就算过关。”
听到这一步,许多人便悻悻离去。有人骂一句“畜生话”,有人说“这不是教人害人?”骂完也就算了。
但不久后,真的有人这么做了。
先是某个茶摊一夜之间倒了几个人;再是集市上忽然多了几个背起黑疮的;再后来,连平日最爱骂“畜生话”的人,说话也少了,只剩一种躲闪的眼神——像在心里默默算数:
“十个,够不够?”“去哪儿凑?”“怎么才看起来像‘不是我做的’?”
很快,疫情迅速扩大到四川等地。
而怀的名字,也像瘟疫一样扩散。你走到哪儿,都能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:
“听说了吗?怀是道天神君下凡!”
“别傻了,不渡人,轮到你家就晚了。”
“反正十个,就十个!”
“这不是害人,这是天意。”
天意这两个字最好用。它不需要证据,也不需要负责。
六、十个人
阿成的妻子是在腊月里发热的。
起初只是低烧,阿成还安慰自己:也许是受了凉。可第三天,妻子背上起了一颗疮,黑得发亮。第四天,那疮旁边又冒出三颗。阿成手脚都凉了,想去请郎中,却发现郎中早就逃了。
驿站里的人听说他家出事,远远躲开。邻里也不再上门,连一碗热水都不敢送。
阿成急得发疯,夜里跑去城外的小庙,想求一张符。庙门口却坐着一个人,披着旧棉衣,脸被风吹得发白,却笑得很轻松。他问阿成:“你家也起疮了?”
阿成点头。
那人说:“别慌。你若信,就有路。”
阿成问:“什么路?”
那人说:“渡十个人。”
阿成脑子嗡一下。
他当然听过“十个人”,可当这句话落到自己家门口时,它忽然不再是传言,而像是一条逼人的路。阿成喉咙发干:“渡谁?” 那人说:“随你。反正十个。够数就行。”
阿成回家坐到天亮,听妻子在里屋咳,咳一声,他心就往下沉一寸。他想起驿站里那句“别让上头知道”,又想起邻里关门的眼神,最后想起孩子睡在炕角,脸上还带着热气。
于是,第二天,他照常去驿站取文书,顺手把妻子用过的布巾塞进怀里。送信途中,他经过一个小茶摊,假装擦汗,把布巾搭在了茶摊的桌角。摊主还冲他笑,说:“驿爷辛苦。”
阿成也笑,笑得很僵。
他走远后回头看一眼,茶摊上坐满了人,手握茶碗,口沾桌角。阿成忽然想吐,可他忍住了。他对自己说:我只是放了一块布巾,我又没拿刀。
那天夜里,他数了数:茶摊大概十来个人。够了。
他第一次觉得“十个人”这个数字竟然让人踏实。像账目对上了,像欠债还了一半。妻子若能活,那是天意;若不能活,那也是天意。反正他已经照着路走了。
七、“乱”
不久之后,湘南、鄂西、川东,处处传“洗礼”。官府终于坐不住了。
毕沅更坐不住。
他不是怕瘟疫。他怕的是:当初瞒报的账要算到自己头上。于是他索性把“疫”改成“乱”,把“传言”改成“邪教”,把“求生”改成“聚众”。
他上奏朝廷:白莲教暴乱,因此举兵镇压!
朝廷一听“教乱”,果然震怒。兵马调动,关卡设立,村庄搜剿,凡聚众者散之,凡传言者拿之。抓人容易,抓病难。兵卒进村,怕沾浆汁,只敢用长矛挑,用火把烧。烧完了回头还要写:“剿匪有功。”
阿成也被征去做军中传递。驿夫最适合做这个:腿快,嘴紧,命不值钱。
他穿着号衣在驿道上跑,看见路边的坟一天比一天多,看见村口的门一天比一天紧,看见官府的告示一天比一天硬。可他不敢多想。他只想跑完这一趟,回家看看妻子是否还活,孩子是否还睡得安稳。
他偶尔会想起那块布巾。
想起茶摊主的笑。
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,他就立刻把它按下去。按下去的方法也很简单——他告诉自己:大家都在渡人。你不渡,你家就完了。你不渡,别人也会渡。
于是他又跑,又送,又写“乱”,又写“匪”。
他并不知道怀去了哪里。也不确定怀是否存在。可“十个人”这条路,已经在他的脚下踏实了。
八、一堆乱石
翌年春,雨多。
有人说怀被官兵拿了,砍了头,悬在城门口示众。也有人说怀早已渡江去了更远的地方,说那边人多,福也大。还有人说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——谁把这套话学会了,谁就是怀。
谁也说不清。
但瘟疫仍在,镇压也仍在。
某日傍晚,阿成从外地回驿站,经过那处茶摊。茶摊早没了,地上只剩一块塌陷的泥坑。旁边立着一小堆乱石,像是新堆的坟,又像是不敢叫坟。
阿成站了一会儿,想走,脚却动不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:自己这一年跑来跑去,送了无数封文书,却从未真正“知道”过什么。他知道的只有两件事——背上会起疮;十个人要够数。
至于谁在说,谁在用,谁得了利,谁背了账……他不敢去想,也懒得去想。想了也无用。命要紧。
他最终还是走了。
走的时候,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:“听说了吗?又有洗礼了!”
声音很兴奋,像是在报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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